思考，才是真正地活着

——关于牛马、终结者与生命的创造力

我记得初中二年级在学雷锋活动扫雪的时候，曾经对班长刘军说过一句话：

“一个人如果一天没有新的思考，那么这一天就白过了。”

四十多年过去了，原话已经记不清楚，但其中的意思，我始终没有忘记。

现在想来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，竟然会对人生提出这样一种要求，多少有些狂妄。那个时候，我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是哲学，也不懂什么是生命的意义，只是隐约觉得，人之所以为人，总应该有一些不同于其他动物的东西。

如果一个人每天只是吃饭、睡觉、劳动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，那么人与牛马之间，究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？

当然，牛马并没有做错什么。它们只是在按照自己的生存方式活着。

真正值得追问的，是人为什么甘愿把自己的生命也过成这样。

一、忙碌是不是另一种麻木？

最近一段时间，我似乎很少有真正新的思考。

每天早晨五点起床，晚上十一点睡觉。十个小时上班，三个小时用于网站开发，还要上英语课。一天十八个小时的清醒时间，被安排得满满当当。

我并没有虚度光阴。

我在工作，在学习新的知识，也在努力为未来创造更多可能。

然而，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：忙碌，并不等于思考。

工作中需要解决问题，开发网站也需要不断分析技术故障，英语学习更需要记忆和理解。这些当然都需要动脑筋。

但解决问题与思考人生，似乎又不是一回事。

前者往往是在一个既定的框架之内，寻找更有效的办法；后者却是对这个框架本身提出疑问。

为什么我要这样生活？

我正在做的事情，究竟是我主动选择的，还是被生活推着向前？

我每天忙于完成的那些任务，是否真的值得消耗我有限的生命？

当一个人忙到连这些问题都无暇思考的时候，他也许正在失去某种比时间更加宝贵的东西。

二、终结者为什么不怕死？

我始终记得电影《终结者2：审判日》开场的一个画面。

未来的战场上，遍地都是人类的骸骨。金属骨架的终结者机器人排成队列，踏着骷髅不断向前推进。

它们没有恐惧，没有犹豫，也没有对死亡的顾虑。

它们只是在执行任务。

那种冷酷的机械秩序，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。

如果从硅基生命的想象出发，这些机器人似乎代表着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存在方式：它们不知疲倦，不需要休息，也不会因为生命的终结而产生悲伤。

但是，仔细想来，它们真正令人恐惧的地方，并不是不怕死。

而是它们似乎从来不曾问过：

为什么要前进？

为什么要杀戮？

是谁决定了它们的使命？

它们具有强大的行动能力，却没有表现出对自身目标的反思。

当然，电影中的终结者并不能代表未来真正的人工智能，更不能证明硅基生命必然缺乏意识。

但是这个画面给我的启发，却不在机器本身。

如果一个人也只是按照外部设定的目标，不断执行任务，从不怀疑、不反思、不重新选择，那么他与那一排排向前推进的终结者，又有多少区别？

机器可以没有恐惧。

人却不应该没有疑问。

三、是谁让我们成为牛马？

今天，“牛马”已经成为一个相当流行的词汇。

人们用它形容被工作、收入、生活压力所束缚的状态。

但我觉得，真正让人成为牛马的，并不只是繁重的劳动。

劳动本身并不可耻。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，甚至可以从中获得尊严与自由。

真正的问题在于：一个人是否还拥有决定自己为什么劳动、为什么生活的能力。

有时候，限制来自现实的经济压力。我们需要收入，需要承担责任，需要为未来做准备。

但还有一种更隐蔽的限制，来自思想。

在中国大陆成长的年代，我经历过各种形式的思想教育。社会总是在告诉人们什么是正确的，什么值得追求，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。

后来，我来到西方社会，逐渐发现这里也并非没有类似的力量。

宗教、教育、媒体、商业广告、社会舆论，以及今天无处不在的算法推荐，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人的判断。

它们的内容不同，方法不同，背后的利益和价值观也不同。

我并不认为所有教育都是灌输，也不认为宗教必然使人失去独立思考。教育可以启发思想，信仰也可以促使人反省自身。

但是，当任何一种观念不再允许人们提出疑问，而只要求接受、服从和重复时，它就可能成为思想的牢笼。

最危险的情况，并不是有人强迫你相信什么。而是你已经忘记，自己原本可以不这样相信。

当一种观念被重复得足够久，人们甚至会把它当成自己的思想。

于是，我们每天都在思考，却只是在别人为我们划定的范围内思考。

我们每天都在选择，却只是在别人提供的选项中选择。

我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，却可能从未真正走出那个循环。

四、如何跳出循环？

我一直在想一个英文表达：

Jump out of the loop. 跳出循环。

计算机程序中的循环，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执行相同的指令。

人的生活也可能如此。

起床、工作、挣钱、消费、休息，然后再次起床。

更深一层的循环，则发生在思想之中。

接受一种观念，用这种观念解释世界，再从世界中寻找证据证明这种观念正确。

久而久之，我们看到的世界，只剩下自己愿意看到的部分。

那么，怎样才能跳出去？

我想到另一个英文词：Vigilance. 警觉。

我所理解的警觉，并不是时刻怀疑别人，也不是把整个世界都看成敌人。

而是对自己的思想保持警觉。

当所有人都认为一件事情理所当然的时候，问一句：为什么？

当自己对某件事情深信不疑的时候，问一句：我有没有可能错了？

当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问一句：我究竟在追求什么？

当一种生活方式已经成为习惯的时候，问一句：我是否还有别的选择？

这种警觉并不轻松。

因为重新思考意味着承认自己过去可能犯过错误，也意味着可能失去熟悉的安全感。

但是，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愿意怀疑自己的思想，那么他的思想也就很难真正成长。

跳出循环，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再进入任何循环，而是始终保留发现循环、审视循环和改变循环的能力。

五、生命的效率，究竟是什么？

我越来越觉得，生命应该讲求效率。

但我所说的效率，并不是在同样的时间里完成更多工作，也不是获得更多收入。

如果一个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，创造了很多经济价值，却从来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生活，那么这种效率究竟属于谁？

属于他自己，还是属于使用他劳动成果的人？

我们习惯用产量衡量机器，用利润衡量企业，用成绩衡量学生，用收入衡量劳动者。

可是，一个人的生命，应该用什么来衡量？

生命的长度固然重要，但生命的深度同样重要。

有些日子，我们做了很多事情，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值得回忆的东西。

有些时刻，也许只是安静地读了一本书，想到一个问题，或者突然理解了某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道理，却足以改变此后的人生。

因此，我所追求的生命效率，应该是：

在有限的时间里，尽可能增加生命的自主性、理解力和创造力。

不是让自己永远忙碌，而是让自己的每一天都真正属于自己。

六、创造力，是生命更高层次的表现

如果一定要问，高级生命与低级生命的区别是什么，我曾经倾向于给出一个答案：

创造力。

不过，严格说来，这并不是生物学上的分类标准。动物同样具有学习、解决问题和某些形式的创造能力，而生命的价值也不能简单地按照创造力高低排列。

我真正想表达的是：

一种生命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超越既有的行为模式，形成新的理解、新的选择，并创造原本不存在的可能性。

在我看来，这是衡量心智发展程度的一个重要尺度。

记忆知识，不等于创造。

重复经验，不等于创造。

即使掌握了复杂的技能，如果始终只是按照既定程序执行，也未必真正发挥了自己的创造力。

创造首先需要独立思考。

然后是想象。

最后，是把思想变成现实的行动。

一个新的观点，一篇文章，一种教学方法，一项技术改进，甚至一种新的生活方式，都可能是创造。

创造并不一定要惊天动地。

有时候，它只是让一个人不再重复昨天的自己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我甚至认为，一个具有创造力的头脑，才是一种真正鲜活的生命状态。

七、重新想起十四岁时的自己

四十多年以后，我重新想起了初二时对刘军说过的那句话。

当年我认为，一个人如果一天没有新的思考，这一天就白过了。

现在，我不再愿意用“牛马不如”去评价别人。

因为我越来越理解，生活并不总是允许人们自由选择。很多人终日劳作，并不是他们不愿意思考，而是现实留给他们的空间实在太少。

我也不认为一个人必须每天产生新思想，才能证明自己的生命有价值。

思考需要积累，需要沉淀，有时也需要沉默。

但是，我仍然珍惜那个少年提出的问题。

它提醒我，不要因为忙碌而放弃思考，不要因为习惯而放弃怀疑，不要因为年龄增长而放弃创造。

今天的我，早晨五点起床，工作十个小时，晚上继续学习和开发网站。

这样的生活也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。

但我希望自己能够始终保留一点时间，去做那些没有人要求我去做、也不一定能够立即带来收入的事情。

读一点书。

写一点文字。

重新审视一个旧观点。

产生一个新的疑问。

或者，仅仅是安静地想一想：我究竟应该怎样度过剩下的人生？

我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一排排踩着骷髅向前推进的终结者。

它们可以不停地前进，却不知道为什么前进。

而我希望，在每一次继续向前之前，至少还能问自己一句：

这是我要走的路吗？

思考，让人意识到自己正在活着。

选择，让人有机会决定怎样活着。

而创造，则让生命有可能超越昨天的自己。

这也许就是我今天对生命意义的理解。

思考，才是真正地活着。